一条巴士线能否激活华埠？社区寻振兴之道

一条连接布碌崙华人聚居区与曼哈顿华埠的巴士，能否把已经搬出去的人重新带回来？

美东华人学术联谊会（CAAPS）近日在纽约法拉盛举办第51届年会。曼哈顿华埠医师李华生在“城市规划与交通”专题中呼吁大都会运输署（MTA）研究增设价格可负担的巴士服务，改善布碌崙86街、八大道、日落公园一带与曼哈顿华埠之间的交通。他认为，交通表面上只是出行问题，背后连接的却是人口、学校、商业与文化能否延续。

这一倡议，也让华埠社区人士重新审视“人为什么离开，又怎样把人带回来”这个困扰社区多年的问题。

社区领袖于金山认为，交通不便正在加剧华埠与年轻家庭之间的疏离，恢复昔日连接布碌崙市中心与曼哈顿的B51巴士，有望把新的消费人流带回华埠；华埠商改区行政总监陈作舟则认为，巴士固然重要，但人流下降的深层原因仍是人口外流、住房老化，以及昔日交通和商业“人流引擎”逐步衰退。

华埠年轻人口外流

“如果华埠没有孩子了，会变成什么样子？”李华生在演讲中问。他以华埠学校招生下降为例指出，曾获“蓝带”殊荣的显圣容学校（Transfiguration School），过去候补学生曾多达数百人，如今却面临招生不足压力；位于亨利街的纽约市第1公立小学（P.S. 1），1997年有700多名学生，到2025至2026学年仅有217名。

李华生回忆，过去不少家庭会开车到华埠吃饭、看中文电影，送孩子到华侨学校、中华公所一带上中文课时，家长则顺便买菜、购物。这些日常活动，实际上支撑着餐馆、商店、学校与社区组织的人流。

如今，不少家庭已搬到布碌崙，又没有可负担的直达交通让孩子们回来。

于金山：失去的不只是人口

社区领袖于金山则把问题放到华埠近数十年的变化中观察。他表示，自19世纪中期华人移民逐步来到美东后，曼哈顿华埠长期是新移民抵达纽约后的第一个落脚点。相对廉宜的住房、便利交通、就业机会，以及同乡和互助团体，共同支撑起一个具有强大凝聚力的移民社区。

但近30年来，这些优势逐渐减弱，尤其具有劳动和消费能力的青壮年人口持续外移。“华埠所失去的是人口、劳动力，也是支持小商业的消费力。”于金山说。

在他看来，人口减少会产生连锁反应：餐馆和小商家失去固定客源，学校学生减少，教育机构萎缩，选民下降又削弱社区政治影响力及争取公共资源的能力。

他担心，如果这种趋势持续，华埠可能逐渐从一个“活力四溢的移民社区”，变成主要供人参观和怀旧的历史文化区，甚至如同“博物馆展品”般，留下历史，却失去生活。

交通不便让“回华埠”变难

对李华生和于金山而言，人口外迁已是现实，接下来的问题是：能否降低他们回华埠的门槛？

于金山指出，第二大道地铁向华埠延伸的部分迟迟未建成，现有巴士服务也未充分满足跨区需求；加上停车位不足、堵车费等因素，无论乘坐公共交通还是自行驾车，年轻家庭返回华埠都面临更高的时间和经济成本。“年轻家庭来华埠探视长辈，不论是公车、自驾，都又贵又烦。”他说。

在他看来，中文学校学生减少也是一个警讯。当孩子回华埠的次数愈来愈少，与中文、社团及社区文化的联系，也可能逐渐变淡。

李华生则以2010年的经历说明公共交通不足如何直接影响家庭。当时MTA因严重财政赤字取消部分巴士服务，居住在王后区、前往布朗士科学高中（Bronx High School of Science）的学生，单程搭乘公共交通至少需要约1.5小时，每日往返约3小时。一些工薪家庭为了孩子上学，只能为每名学生支付3,000至5,000美元，安排私人巴士接送。

他认为，如果有一条方便、价格可负担的公共巴士，住在布碌崙的家庭就能更容易带孩子回华埠探望长辈、上中文学校、参加文化活动，也能重新带动餐饮和购物消费。

恢复巴士把布碌崙人流带过桥

相比李华生提出的研究新的巴士服务，于金山给出了一个更具体的方案——恢复B51。

B51过去连接布碌崙市中心与曼哈顿市政中心一带。于金山指出，布碌崙市中心近20年已发展成新的商业和住宅区，人口、商业活动及消费能力今非昔比。如果恢复这条跨桥巴士，不只是方便两地居民往返，也可能直接为华埠带来新的客源。

“恢复B51公车，可以吸引布碌崙过桥即到华埠的大量消费人口。”他说。

在他的设想中，人流应该是双向的：布碌崙居民可以乘巴士到华埠吃饭、购物；华埠居民也可以更方便前往布碌崙市中心及巴克莱中心看球赛、看表演和消费；对游客而言，甚至可以形成“华埠—布碌崙一日游”。

陈作舟：巴士能引流但根本是“人留不住”

陈作舟并不否定公共巴士的作用，但他认为，如果把学生减少及华埠人流下降主要归因于交通不足，并未触及问题核心。他指出，目前华埠与布碌崙之间仍有私人小巴服务，巴克莱中心一带也有多条地铁线交会。因此，MTA若研究新增公共巴士，首先会考虑实际乘客需求。

“你今天去跟MTA说，希望增加一条巴士线，MTA第一个问题一定是：有多少人会坐？”陈作舟说。

他认为，私人小巴票价较高，因此，增加价格较低、一般居民能够负担的公共巴士仍有意义，但这只能解决部分问题。“它不完全是巴士本身的问题，而是华埠本身留不住人的问题。”他说。

在陈作舟看来，人口外流背后最重要的一环是住房。

陈作舟指出，近几十年华埠18岁以下人口持续外流。年轻人单身时，也许可以接受空间狭小、没有电梯的老楼；但结婚生子后，需要考虑的是住房面积、学校、公园、安全及整体生活品质，华埠老旧住宅便很难与其他地区竞争。

不少华埠住宅楼龄高，部分建筑亦面临电线、水管、暖气及消防等维修压力，加上长期缺乏新的住宅供应，使年轻家庭留下来的选择更加有限。

“我们老祖宗早就讲过，‘安居乐业’。”陈作舟说，“你不能安居，社区怎么发展？”

因此，他认为，要真正恢复华埠人口，一方面要增加住房供应，另一方面也要保存现有可负担住宅、升级老旧楼宇，让家庭有条件留下。

昔日“人流发动机”也在消失

陈作舟认为，华埠人流下降还有另一个重要原因——昔日把大量外来人口带入社区的交通和商业节点正在衰退。

他以怡东楼及长途巴士为例说，“过去大量长途巴士以华埠为终点，把数以百万计乘客带入华埠，这些人在华埠上下车、吃饭、购物和办事，每年形成庞大人流，直接支撑周边餐饮、零售和就业。”陈作舟说，“以前怡东楼和长途巴士系统，是华埠的一个巨大人流发动机。”

随着怡东楼衰落及相关长途巴士网络萎缩，华埠失去的不只是几条交通线，而是一套持续把外部人口导入社区的机制。

与此同时，纽约华人的生活版图也早已改变。法拉盛、布碌崙等地如今已有成熟华人商圈，中餐馆、超市和生活服务一应俱全，居民不再需要为饮茶、买菜或购物专程前往华埠。

这意味着，华埠不能再只靠昔日“华人中心”的地位自然吸引人流。因此，在陈作舟看来，增加人流不能只靠交通。

华埠除了增加和改善住房，也需要复兴怡东楼等重要节点，改善街道及营商环境，并透过夜市、户外餐饮、街区美化等方式增加活力。他以小意大利为例，认为灯饰、花草和户外餐桌看似只是街景变化，实际上是在创造一种让人愿意走进来、坐下来，并停留更久的消费环境。

换言之，交通解决的是“怎么来”，住房解决的是“怎么留下”，商业和街区环境则决定“为什么还要再来”。陈作舟认为，华埠自身必须从住房、街区环境及商业吸引力入手，重新建立竞争力和焕发活力。